隨著全球越來越重視健康飲食，植物性蛋白質的需求大增，也讓美國地區蜜蜂授粉的生意越來越火熱，甚至為當地蜂農帶來比賣蜂蜜還高的收入。這種蜜蜂授粉服務與農業生產之間的密切關係，反映了現代農業發展的趨勢。
在經濟學的發展歷程中，有許多重要理論都源自於對日常生活現象的觀察與研究。其中，經濟學家曾經以蜜蜂授粉與果農之間的互動關係，就為經濟學帶來了一場關於市場機制與外部性的精彩辯論。
蜜蜂與果農的經濟學故事
1952 年諾貝爾經濟學家米德曾經發表過一篇 論文 。他在這篇論文中舉了一個例子：有一片蘋果園旁邊有一名蜂農在養蜂，蜜蜂會去蘋果樹上採花蜜、授粉，因此蘋果的產量增加了，而蜂農也獲得了額外的蜂蜜。但是果農和蜂農多出來的收益都無法跟對方分享，而且對蜂農來說，蜜蜂產蜜才是他的工作重點，授粉只是順便完成的事。雙方都沒有誘因提高自己蜜蜂和果樹的數量，因此雙方都沒有獲得理論上的最大收益。
在這個故事裡，果農和蜂農多出來的收益在經濟學上被稱為外部性，或是外部成本。指的是 A 做了一些事，使沒有參與的 B 從中獲得間接成本或是收益。若 B 獲得的是好處，就稱為正外部性；若 B 獲得的是壞處，則稱為負外部性。汽車產生的空氣污染就是負外部性的例子，空氣污染給社會造成的代價，但不是由車輛生產者或使用者向社會其他人支付。不管是正外部性還是負外部性，都可以視為有一部分經濟活動的結果是沒有辦法被定價或是被交易的。
在米德的年代，由政府干預市場是一部分經濟學家比較推崇的做法，他在這篇文章中就提出，此時應該由政府提供一些獎勵措施，讓雙方都能拿到好處，創造更大的經濟價值。
由於該文提供了一個容易理解又討喜的案例故事，而且又是皆大歡喜的正外部性案例，因此文章發表後的十幾年間，在經濟學界都受到高度推崇。
〈蜜蜂的寓言〉來踢館
1973 年，出身香港的經濟學家張五常，在聽說了一些養蜂實務之後，興沖沖的跑去深度探訪養蜂人，想要驗證當年米德的案例是否是真的。在他幾個月的訪查研究之後，寫成了一篇 〈蜜蜂的寓言〉 ，以實證資料推翻了當年米德的論述。
他依照米德的故事設定，跑去盛產蘋果的華盛頓州拜訪當地的蜂農，了解當地蜂農與果農之間租蜜蜂去授粉的合約內容，並提出幾點反證。
首先，在米德的故事中，蘋果和蜂蜜量都會增加；然而實際上，蜜蜂並不那麼喜歡蘋果，他們比較喜歡苜蓿、薄荷等草本植物，因為蘋果產的蜜不多，所以反而是蘋果比較需要蜜蜂幫忙授粉。所以果農占的便宜比較多。
再來，在華盛頓州內，果農和蜂農彼此之間的合作關係已經非常的成熟，無論是果農租蜂群幫忙授粉，或是蜂農租果園幫忙產蜜，都有對應的合約。這些合約中，還會根據不同的季節、農作物，有不同的價格。像是在春天時的蘋果園租蜜蜂來幫忙授粉的話，一個蜂箱的租金是 9–10 美元，如果是甘藍，租金就是 8 美元。到了夏末秋初，是蜂蜜的盛產期，此時就會是蜂農要付錢給農場主，讓蜜蜂在農地裡採蜜。
在張五常調查的期間，剛好美國政府也有對蜂農的補助機制。一個是保價收購，但是當時的收購價明顯比市價低很多，所以沒有影響力。另一個是如果因為噴灑農藥導致蜜蜂死亡的話，蜂農可以向政府請求補償，但是因為舉證作業太麻煩了，所以也沒人使用。這兩項政府干預的手段，在實務上並沒有發揮效果。
華盛頓州的果農與蜂農在充分競爭下，展現出市場平衡，米德論文中所主張的外部性，完全可以在合約中被清楚定價，因此推翻了米德假想出的故事。
美國的現代化果園與授粉服務的興起
是什麼契機讓美國的蜂農和莊園主開始緊密合作呢？在傳統的小農場中，果樹旁邊通常還會有空地可以種一些花草，而這些花草就會吸引來蜜蜂，蜜蜂再順便為果樹授粉。1910 年代起，美國開始有計劃的大規模種植果園，如果這些果樹不是蜜蜂喜歡的作物的話，就會需要去租用蜜蜂來幫忙授粉。這個商業模式後來發展到美國蜂農會訂製大型的蜂箱，搭配貨車，在全美各地輪流幫忙授粉。
年初時蜂農們會把蜜蜂運到加州，幫杏仁授粉，接著到西北部地區，為春天開花的蘋果等果樹授粉，夏天再到中西部為向日葵、芥菜花授粉。秋天再回到加州，冬眠休息一下，迎接春天的開始。
健康飲食風潮改變蜂農產業收入結構
2018 年美國農業部的報告指出，八十年代末蜜蜂授粉服務佔養蜂人總收入僅有 11%，但到了 2016 年，已佔總收入的 41%，甚至比蜂蜜的收入比例更高。
新增出的授粉服務需求，大部分來自靠昆蟲授粉的杏仁。美國加州的杏仁佔全球八成產量，因此每到春天，全美有 60% 的養殖蜜蜂湧入加州，杏仁園中擠滿了忙著授粉的蜜蜂。近年來，隨著健康意識抬頭，越來越多人選擇攝取植物性蛋白質，杏仁飲品大受歡迎，因此隨著杏仁的需求水漲船高，授粉業務也越來越被重視。
結語
從兩篇不同年代的論文可以看出經濟學家在市場運作上的立場交鋒。米德當年的舉例在現在看來是「黑板經濟學」，沒有實務的佐證，是整篇最大的敗筆。
另一方面，當今美國的養蜂產業也隨著全球飲食取向的改變，主力從販售蜂蜜產品慢慢轉向授粉服務。下一次喝杏仁奶的時候，我會想到在美國加州春天的杏仁園中，曾為我努力振翅的小蜜蜂。